評一次科技通識課
這次《自然與科技》系列講座的主講老師來自信息工程學院,主題是計算機視覺。對我身邊的同學來說,這大概算是一次挺不錯的講座,內容充實、案例豐富,關鍵是抓住了數個頗有前景的方向,幾次三番提醒學生注意其中蘊藏的「機會」。可以想見,那些眼界開闊頭腦靈活的同學肯定已經做好筆記,暗中準備要在這些領域幹一番大事業。然而,偏偏在我一個數學系的哲學魔怔人看來,這次講座的思想基調是完全不可接受的。(知識性內容就不評價了,我沒聽懂多少。)
第一點是對 AI 的過分強調,誰若是不瞭解並使用 AI——誰就要被淘汰。談起這點時,也許是為求誇張的效果,老師直接用「文盲」一詞來稱那些不使用 AI 的人。第二點是反覆要求抓住「機會」(這大概是整場講座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詞),一味要求數學系和物理系學生注意 AI 領域的跨學科機遇,也不論臺下學生究竟志在理論研究還是實際應用——這就跟高中老師一樣,自顧自告訴你怎麼才能高考考更高,卻不問你到底想不想考更高。其實,這兩點相當於是獨斷地限定了所謂人類進步的方向,一個人不擁抱 AI,就要被時代淘汰,一個人不抓住 AI 時代的紅利,就要被淘汰——滿是社會達爾文主義意味。
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我覺得這位老師(以及之前來開講座的偏應用方面的老師)把學術研究當成了流水線作業:輸入一個 idea,得到一個實現,耦合幾個學科,輸出一篇論文;乃至轉換成一個產品,促成幾場投資,最後生出很多很多錢。在多數人眼中,這種流程當然無可厚非,事實上,就連那些在傳統意義上更為「純粹」的學科,如今也在大量採取這種策略。從事這一類研究的學者目的性明確,一切想法都是為了解決某個實際問題,而很少以遊移的態度去探索那些旁枝末節。在他們看來,一種實現才是重要的,最終的目的才是重要的,所以幾乎不會對推導過程產生反思和評估,更不會像數學家一樣,在得到一種證明後思考另一種「更美的」證明〔儘管他們總在追求最優化〕。換句話說,「為知識而知識」的研究態度在他們那兒全是無稽之談,研究是且僅是「高效率地增加人類知識、增進『人類福祉』的手段」〔如果這不叫做題家思維,我就不知道什麼是做題家了〕。無疑,這樣的研究者形象像極了韋伯筆下機敏、靈活、目的驅動的新教商人,也像極了我此前論及的建立了良好反饋迴路的成功人士。所以他們能毫不遲疑地談論未來、夢想、道路、機遇、成功——這些在我看來都是無稽之談。
非常有意思的一點是,在很多方面都顯得膚淺的工程學人,卻最喜歡說「本質」和「底層邏輯」,也尤其熱衷於對歷史和哲學做一些框架化的解讀,並以之說明他/她那獨到的成功學。但是,這種對世間萬物、自然規律的「本質解讀」在我看來同樣也是膚淺的。對這些人來說,重要的僅僅是思考事物的表層聯繫,以便為我所用;僅僅止步於知道「是什麼」,而不再追問「為什麼」。於是在他們口中,一個實際上非常簡單但卻是前人沒有想到的 idea〔技巧〕,往往比持續數百年的理論發展和智識探索更有價值。這種想法與 IT 行業的個人英雄主義神話無疑具有親和性,所謂改變世界的簡潔 idea〔念頭〕,不就是從喬布斯這些硅谷精英手中發展起來的嗎?精簡、清晰、高度概括性、對噪音的乾脆排除,這些科技人才生活在完全可控的人造環境裡,隨口一說便是世界潮流、千年歷史、人類未來——所謂視野開闊,彷彿就是讓臃腫不堪的自我沉溺在把全人類和地球握於掌心的虛妄幻覺之中。這當然與他們的工作場景有關,畢竟,計算機是第一個使人以為能在虛擬世界中創造地上天國的工具——而不到百年的發展史尚不足以給這種無來由的樂觀主義自信降下一場徹底的打擊。
正是由於這種工具化和完全可控的觀念,工程學容易把人視作施以工程的對象,即一個不完美的、可改進、可重塑的客體。我們可以將其與醫學態度做一下對比:醫學的宗旨是使人回復到自然的健康狀態,而工程恰恰是把自然狀態視為不完善和必須克服的;醫學把病人視作醫療活動的中心,病人得到治療,僅當她/他自身願意接受治療,而工程學把全人類視作工程最優化的對象(以人類的名義!),任何一個人若不願意接受改造,就會立即被一個更「先進」的社會排除。工程學人口口聲聲說尊重自然規律,其言下之意反倒是依據這所謂的自然規律征服自然〔這當然是一種男子氣概的體現〕;而工程學口中的美好前景,其本質不過是控制——既是控制自然,也是控制人類自身,卻美其名曰增進人類福祉。問題在於,他們總是習慣代表普遍人類發言。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總在面對一個可控的自然,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對已經建立了良好反饋機制而沒有經歷過迂迴思索的成功人士來說,另一種可能是無法想象的,談及他們所謂的「美好生活」——誰會不想要呢?這實在是一種排除了他性的自我中心認知。上週做腦機接口方面工作的老師來開講座,講到前景展望時說:要先靠醫療用途「講好故事」,吸引投資,隨後擴大規模,使將來的人類智力更加發達,體格更加優異。這完全是一幅蠻橫而功利的企業家腔調——她的宏大目標總可以是為那些想要突破人類極限的人著想,卻從不對那些不想或沒有條件藉此得到「進化」的人投下一絲目光。
這種技術樂觀主義的終極形式就是所謂的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 我更樂意拼成 trashumanism〕或後人類主義,即一種憑藉科技一舉改變人類自然本性的技術狂想。而我對這種思想傾向的厭惡,與其說是出於某種理論關切,不如說完全是一種本能使然。我實際上受到歐陸主體思想的影響很深,所以即便讀過不少宣揚取消主體的後現代思想,甚至對福柯的「人之死」深以為然,我在自然傾向上卻依舊是個薩特主義者,相信著自我和自由的本然價值。而諸如腦機接口、身心改造,乃至抑鬱藥這些現代科技的產品,在我看來都可能構成對這種人類主體的陷害。我不想談人類尊嚴這樣的陳詞濫調,我只是想說:這些未來學的設想讓我感到噁心。它依循的本質上是推銷員的邏輯,不厭其煩地反覆強調某種技術實現的重大價值,而遮掩一切可能的弊端,用一種不著邊際的樂觀主義和無理據的獨斷論綁架我的目的性、侵犯我的主動性。人對美好生活的追求難道是錯的嗎?我只能說:以一種無從確證的肯定性剝奪我的選擇,這種生活談何美好?在一個正在發生的進程中,所見皆進步者與所見皆代價者沒有達成共識的可能——而我是一個不折不撓的懷疑論者。〔這裡還有一種矛盾但共存的解讀:我討厭一切人類,自然尤其討厭那種號稱排除了一切缺陷的完美人類。〕
必須承認的是,這種「看不慣」是對稱的。對人文領域抱有執念的人認為那些實用導向的工程學人始終在對這個世界做極為膚淺的解釋;而工程學人或許會認為我在故弄玄虛,他們大概對哲學不屑一顧,或是會以自己搭建的系統工程圖重寫一種「說人話」的哲學。我認為這種膚淺的實用主義是做題家的定義,而一種針鋒相對的觀點會認為:沉迷於理論象牙塔、忽略現實考量才是高中時代的後遺症〔對此 what can I say?〕。我認為這種無限發展科技的狂熱態度是在一種進步神話的背景下迷失方向,而對方會指責像我這樣思想深邃、言辭空洞的演說家對世界發展的潮流做不出一點貢獻——畢竟,他們才是在做實際解決問題的工作。這一點我無從反駁。如果是在以前,我可能會想方設法論證懷疑論的現實價值,現在我更願意說:這就是無用的,絲毫無助於使那些處境最困難的人脫離苦厄;但它是有趣的,思考這些問題足以使我感到愉快。反過來我實在無法理解那些「科技 = 救贖」的論斷何以自圓其說——人類命運何去何從自然無人知曉,但它的確能改進一些人的生活,而首要的就是這些新科技的推銷者本人。默默無聞地從事理論研究,至少我可以像哈代一樣自信地說:我的工作沒有給這個世界帶來絲毫危害。
跟一個朋友談了這些想法後,得到的建議是「培養一些學術以外的愛好」。對此,我的看法是:學術根本就不是一個界定明確的範圍而毋寧是一種方法和態度,如果只把主修學科看作學術,那我當然有學術外的愛好。但不可否認的是,我的確習慣於學術化地(刨根問底地)對待這些愛好,這是個個人傾向的問題。其次我也不認為愛好應當是有目的性地「培養」的,那只能說是一種技能〔表演性的、社交適應性的技能〕,要是把自然而然的愛好當成刻意培養所得,那就成了自我折磨。「培養愛好」這種矛盾的說法在日常話語中大行其道,跟計劃性組織生活的成功學風潮是相關的。對方認為所謂正常人的、非學術的愛好是對一個人而言必不可少的,那只是單方面的看法。如果把這種看法強加到我身上,那便如同用溼漉漉、黏糊糊的手觸摸我的主體性——自然又要在我心裡引起一陣陣噁心。
這當然也不過是一些牢騷罷了。在實踐中,我會儘力尊重任何一種形式的研究。就和宗教信仰一樣,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但前提是不要推銷,尤其是不要以一幅得救者的姿態推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