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針轉向永恆
昭示永恆的指針走過一條寂滅的軌道,攪渾歷史
以它生意人式的喘息和戰戰兢兢的步調。差一點
——正如所有自然規律所斷言的那樣——差一點
劃出一個必然且完美的圓周,如果不是一次卡頓
誘發於鐘面背後影影綽綽的角落:在漫長而幽寂
塗抹松油的縫隙,層層齒輪謀劃的審判正在進行。
命定的圓周劃過她纖細的脖頸,堅不可摧的指針
擁有克服阻力的一切餘裕。在徒然的卡頓發生之際、
椎骨橫亙阻礙永恆之際,它磨過的刀口上血光淋淋。
她嚥下每一個錯誤的積累所造成的必然和正當,
她嚥下這一刻完美的死亡。正對歷史起伏的巨浪,
一顆頭顱沿重力的軌跡翻滾落下,像一顆輕巧的
為還願而拋下的蘋果,墜入它合理而優雅的弧光。
當碰撞的回聲在大地上激起煙雲一朵,當血泊裡
洇過群鼠逃竄的骯髒腳爪——層層齒輪再次調勻
它崇高靜默的步伐,向著晨昏的分割點穩步進發。
鐘響後一切都化為虛無,虛無中死者的希望寄於
被審判者的呼吸。兩個王國的連通,譬如截斷的
頸椎的切口,那裡正上演一出屬於流亡者的戲劇,
為截獲指認兇手的證物而留存而凝望。為向他人
而不向自己揭示,關於事實。一個天使恰才到訪,
他的預言聲音洪亮,以不容置疑的真理形式迴響:
「斷頭臺的目的是切割歷史的震蕩,我們的審判
絕對公允,取決於偶然。上帝與時間一心同體,
魔鬼與物質曖昧私通。假的不朽欺騙世人自從
亙古,今夜彌撒將以鮮血指示返鄉路。寬恕那
糾纏於生命的罪行,且讓死亡勾勒永恆的環形。」
在那些藏匿真相的角落,在那些危機四伏的夢中,
一支搜查隊已然目睹。他們宣告(在觀眾的噓聲中)
這個背運的女人的死因:她必死於時間。但既非
衰老亦非夭亡,而是被一個恰如其分的空隙誘惑
闖入鏡面之外的眩麗夢中。如同戈雅發了狂的筆觸
勾畫墜入冥河的極北魔法書,身披盔甲的亡靈吹奏
一串軍號的音符;八月星空下的神經痛,滿樹蟬鳴
滌罪的火,可曾清點死的願訴?像一次沒有規劃的
動工發生在她的大腦,皮質與脊髓交匯處,手術刀
從永恆的端點切過。一場爆炸,在骨與肉之間迸發。
(但觀眾不愛沒有兇手的死亡,就像他們不愛
沒有死亡的刑罰。為找尋那口有陰謀盤踞的深井,
他們在每一座拋屍滅跡的山上一畝畝爬梳,也曾
在假想的罪證中推斷過一兩處並非假作的真理。
但那口井不在這裡,也不在夜空的同一個緯度。
它在兩隻交疊的掌心間,在一朵含羞的花蕾裡
等待綻開。她伏在一隻倒扣的玻璃杯下,像一隻
被圍困的蟋蟀,對著月亮拼死求愛。是那一口井
以及井底被圍困的人與井底被圍困的幽深,在佈滿
青苔的潮溼井壁,死者磨光指骨刻下她的姓名……)
一顆像蘋果樣木訥的頭顱,浸泡在福爾馬林之中,
幽怨淚泉從雙眼流出,滲入混沌粘稠的隨機運動。
一個年老的法醫面對手術檯上僵臥的屍體不知所措。
當他脫去她的上衣,兩隻本應死去的手臂忽然抬起,
遮住她輕微起伏的乳房以及乳房下輕微起伏的呼吸。
像一個走形的十字,或一個莫測的X,戳破了圓形的
祭儀,挑起時鐘的慍怒。常青藤蔓從脊骨穿刺而過,
在冒著血和氣泡之處,延伸另一種形式的枝蔓,覆蓋
另一種紋樣的地毯。表裡之間傳來,半生半死的嗚咽
在每一次鐘聲叩響的時候迴環。她以無聲的蔑視回絕
卡戎陰森的呼喚。所有骷髏從墓地醒來,所有屍體從
停屍房蒼白的死光下醒來,只為一個錯亂的時刻或
一場別無深意的意外,為一顆已死去的頭顱。只是
如此,就足以擂響戰鼓,回應那支扎破永恆的針頭。
無頭的屍體在大街小巷上狂奔,她赤裸身體裡血液
不曾停止流淌;執掌秩序的時鐘,正懷藏刀鋒銳利
意圖抹消每一個無罪而死的罪行。在時間的逼視裡
她一步跨過夜空,奔跑的步態裡有一種敵意和從容。
她在聖殿匍匐前行,像每一個虔誠的女人那樣祈禱。
截斷的脖頸中汩汩流淌出猩紅,一座噴泉在廣場中央
宣洩罪孽的噴湧,但尋不得一口枯井以承負痛楚。她
不可見的頭顱伸向徘徊在另一側的異空,貪婪的舌頭
吮吸泉源:隱德萊希,失落在古代的美酒。當群星
在潮溼的夜裡聚集,半個月亮反射在幽深的井底,
血色的獻祭已告終結,平躺的屍身因感召而顫慄。
酒精、棉球和尖鑷子的王國,冷光源下的二次審判,
黑洞洞的墓穴敞開大門,促逼逃亡的死者回歸靜默。
反光在潔淨的肉體上投下圓弧,刻痕隱約穿透肌理,
掩飾肢體間黝黑壞死的斑跡。他在座椅上驚惶而醒,
噩夢盡頭那張面孔重現眼前——玻璃罐裡無助沉浮,
渴求自由的兩顆眼球,偶爾被兩顆浮沉的氣泡遮住。
他拖著沉重的跛足站起(心裡憶著屍體起舞的夢幻)
向手術檯走去,不鏽鋼和消毒水的氣味讓他一陣噁心。
他看著那具尚未腐爛的身體,像看一堆被時間遺棄的
垃圾;而他——時間的忠實的僕役——將剖開組織以
窺見真實,有如命運所昭示。此刻,在頭頂,一顆
行星闖入另一顆行星的軌道,一支閃電劈開另一支,
一把丈量岩漿的標尺,向群星居住的蒼穹發起攻勢。
電光忽閃刺過他的雙眼,手術檯的銘文竟歷歷在目,
一陣眩暈把他的信仰擊倒,錯覺與錯誤在耳邊齊哀悼。
眼見她緩慢隆起的腹部,他以異教徒的審慎保持沉默。
(在一片虛無裡死者們閒談哀愁,他們的王國在永恆
起始之時即已陷落。死者不再死亡亦失其存在,他們
等待救贖,百無聊賴,如同被囚禁在荊棘封鎖的古堡,
於冰冷的至福中任憑慾望燃燒。但寬恕的甘甜已燃盡:
上帝的永存是你們的咒縛,該由撒旦來賜予你們祝福。)
復活的鐘聲敲響十一下,迎著周而復始的本輪的榮光,
一聲啼哭,像一聲戛然而止的狂笑,震動了他的心臟。
戲劇在她的椎骨上拉開終幕,惡魔觸手在陰影下潛藏。
殘斷的頸椎上,赭色血塊已然凝固。死亡:她存在的
影子,光芒外側,她呢喃的耳語編織著崇高的騙局。
蹚過血潮陰冷的調律,聖城已被山羊臉的惡魔佔領。
這瀆神的孕育永恆外無人知曉,因她被聖所宣告為
棄嬰。人之子,若要透過必然的齒輪、時間的機構,
唯求索於深淵之下,雷霆亦無法照透的落差;求索於
在大地裂縫之底啃嚙歷史根鬚的毒龍。毀滅的異端呵,
處於時刻接近完美的錯綜,僅僅存在,就被判下永劫。
(當聖潔赴死的牲人辜負神恩,他高舉的手術刀如
利劍蓄勢待發,也許在貫穿的時刻將有一聲尖叫
劃破黎明,也許在曙光中人們將看到上帝的聖容,
永恆與福爾馬林,跳蚤與耶穌基督,髮絲與撒旦。)
但他顫抖的手遲疑,像占卜師遲疑於杯底茶末的暗示;
他計算巧合與必然的佔比,像帕斯卡爾精心計算概率;
他尋找合適的理由和契機,像等待一個准允他行動的
奇跡。而她?她靜止無力,像一塊肉或者就是一塊肉
擺在與想象力絕緣的窗口,聽任棄於荒野,並被群鴉
撕成碎片。苦弱之物何其讓人憐憫!可是誰又能斷定
這不是誘騙理性的狡計?指針一圈圈轉動,它愉悅的
圓舞曲和幸災樂禍的嘲弄,正拆開理智和話語的交通。
什麼樣的盜竊最可恥?什麼樣的審判最無限度?
向時間竊取生命。對死亡昭告不朽。豈不是麼?
真相墜落井底,她把長矛刺向她的姓名,竟不惜
透支物質的贈予。她模仿星叢的岑寂,以求庇護
在停筆的瞬息。半夢半醒的法醫聽見天使的款步,
他在病床和擔架的空隙間旋轉起舞。群星的協奏
在今夜格外盛大,宇宙因誕生的節奏而翻滾洶湧。
他恍惚的心靈被一種更偉大的波動支配,手術刀
靈活切開她的下腹——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在腹中
睜開雙目。如同初春的河流被寧芙撫觸,凝結的
血液重又循環流動。新生的頭顱接上殘斷的椎骨,
皮肉的愈合好似柳條上新芽抽出。他面對那張
潔淨而美的面孔,卻疑心惡魔正潛伏在她口中。
柔軟而挺拔的身軀直立而起,她健全的肉體裡
洋溢著純粹生命的欣喜。群星簇擁下的魔鬼之子,
她強有力的靈魂勾銷了來自上方的預兆。浸泡在
福爾馬林如同置於聖骨盒,她死去的頭顱將永恆
推移了幾個鐘點;墜落的負重,擾動了天平兩端
兩個相等質量的無窮。雙眸好似深淵,漣漪漾起
漩渦的色彩,帷幕悄悄撩動,她從時間的圍欄裡
走出。沉默折損承諾,他呆坐並目睹:指針走過
鐘聲敲響午夜,一個清澈的吻痕留在他的額頭……
昭示永恆的指針走過一條寂滅的軌道,橫亙的障礙
它已穿過。卻有一柄手術刀割斷了綁縛發條的絲帶,
一場罪行,使它在觸手可及的永恆前再次投入輪轉。
噓……時辰已到。——或者說:時間就此開始了。
嘗試寫了一些類似於傳統敘事詩感覺的東西,當然我這格式肯定問題不小,完全沒有去管韻律和節奏,只是單純湊滿每行差不多的字數——僅僅這樣就差點要了我的命,以後絕對不會再寫這種了。主題上大概也需要一點說明。首先是明顯可見的二元論:上帝與撒旦、時間(永恆)與物質、形式與質料、必然與偶然、圓滿與破碎、死亡與生命……這裡的上帝和撒旦請不要以字面意思去理解,不如就看成是整個二元對立的縮寫吧;因為我對宗教的理解實在淺薄而混亂,只是以這一對名詞作為全部核心的主要成分,能夠獲得最大程度的戲劇性(神秘主義)效果。另一個要點是:歷史的開端是一場罪行。然而這裡表明的是,歷史開始之前的那段維持的靜止同樣也是一種罪行,它需要穩定而無常的獻祭以維繫。維繫的代價或許是渺小的,但其支點另一側則是無限沉重的永恆,重到必須以死亡剝去物質性以達神聖,才有可能承負。對永恆的破壞或說拆解同樣是微不足道的,可能只是一個祭品的逃脫——或者戲劇化為一場復活——但它的代價卻極重,因為支點那端凍結的永恆也一並墜落。一個在道德上未必應受指責的姿態,因為它開啟了動盪不安的歷史的無限可能而被判為一場重罪,這是某種敘事的產物,而在另一種觀點下,它也可以是一場帶來啟示的顯靈。這樣的解釋或許帶有一些人類學印記,而實際寫作時則把背景設定在現代,並故意使用了一些突兀的現代詞彙以加強對比,效果如何就有待讀者品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