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日到來之前

自從某一時刻起——大約是公曆2116年6月和7月之間,對此學界從未停止爭議——人類喪失了繁衍後代的能力。十個月後,最後一批懷孕的女人陸續產下人類歷史上最後一批新生兒,隨後,婦產科醫生便被迫迎來失業的厄運。起初,科學家認為這是一場突然爆發、並在數日之內傳遍全世界的恐怖傳染病,但當所有醫學研究都表明人類的生理狀態全無異狀,而人們也逐漸發現身邊所有動物的繁衍生息全都照常不誤時,更多人決定拋棄這一牽強的假設,轉而相信當下發生在全體人類身上的異變是審判日即將到來的徵兆——畢竟,當上帝對人類罪行做出公正裁判之時,每個人都應已毫無保留地過完了她的一生,為達到這一目的,唯一可行的措施只有在某個合適的時機阻斷生殖,讓末人們從容不迫地自然老去。

我們不得不將這一事件稱為奇跡,任何科學研究都無法將其納入到最低限度的合理因果規律之下。在人類歷史上,上帝第一次以絕對不可否認的姿態向祂的造物展現出自身的存在,於是過去那些最為堅定的無神論者也不得不重新審視《聖經》所記載的神蹟,儘管此前他們對這種「人類自己製造的騙局」抱以最輕蔑的嘲諷。最初的幾年裡,科學家仍在致力於尋找讓人類種群得以延續的生物學可能,但他們一再徒勞地發現,2116年6月某日之後的人性與2116年6月某日之前的人性,從生理學角度看絲毫不可分辨,如果說女人們在某一刻突然不再懷孕了,那就只能認定為是在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的。一個人在寫+2序列時,如果在20004後面寫下20008,我們必然會說她寫錯了,但如果寫下這段序列的是自然本身,那麼必然有某個更深層次的規律在幕後支配著——要是我們相信規律性的確存在的話。由於無法把握這種更深層次的規律,任何讓女人懷孕(請原諒我用詞的粗疏)的生物技術最後都失敗了,一支研究團隊另闢蹊徑地嘗試讓男人懷孕,結果同樣失敗。或許對永久滅絕的恐懼戰勝了倫理上的關切,克隆技術最終被允許使用,然而,儘管這項技術已經能夠高效地運用在高等動物上,克隆人的壽命卻無一例外地限於一個月。出於人道考慮,這項技術又一次遭到禁止。

於是,致力於延續人類種族的科學家開始著手實踐科幻小說的一個常見題材——意識上傳,該計劃的核心是藉助業已高速發展的計算機技術,將人格複製到電子機械之中。人工智能通過圖靈測試已是上世紀的舊聞,複製人格與本人的行為反應,即便在親屬面前也難以區分。儘管如此,我們仍然無法確定它們究竟是否具備真正的意識,看到一個數據信號構成的主體對不存在的色彩、聲音和氣味大加品評,人們畢竟會覺得那不過是一種刻意的模仿。終於,一個生物學家在觀察培養皿時的突發奇想一舉改變了人造人格研究的基本路線:我們不應該把有意識選取的數據當作樣本,而應該儘可能徹底地把整個外部世界複製到計算機內,創造一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讓虛擬人格在其中自行演化。通過引入繁殖、死亡和選擇機制,一個微縮的人類種群得以在精密固件中永久保存,不該讓它們得知外部世界的存在,否則它們必與意識無緣。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人類的造物讓人想起人類的被造,當我們親手培養出一個獨立為政的黑箱世界之後,我們便不由地懷疑自己身處的世界是否也不過是上帝隨手製造的黑箱,箱子外部有無限充盈豐富的本質存在,而我們所見所聞充其量是不完備的微縮複本。誰能斷言真有一個上帝在人類滅亡後進行審判呢?人類是否值得上帝去審判呢?畢竟我們犯下的、或是黑箱裡的虛擬人格犯下的最傷天害理的罪,對外部世界而言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笑話。也許有一天,虛擬人格不斷繁衍最終突破了硬件容量的上限,在那個人類已不復存在的世界,他們便會一文不值地死在損耗殆盡的電路震蕩裡——那麼,我們是不是也早已被「上帝」拋棄,徒勞地迎來程序預定的毀滅呢?

這種觀點在科幻讀者和不妥協的唯物主義者那裡持續風靡,宗教樂觀主義者則更願意相信至善上帝的存在,並為希特勒這樣的人物即將受到應有的懲罰而倍感欣慰。有正統的地方就有異端,另一批人斷定人類種族的存續才是上帝存在的明證,而如今的異變恰恰是撒旦在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終於殺死上帝的反映,所以在人類最後的時日裡,邪惡和享樂才應該被歌頌。拜撒旦教流行一段時間後,崇拜克蘇魯和各種邪神的信仰輪番上場,很難估計這些人群中有多少人的信仰是嚴肅的。還有一些神秘主義者或數秘教徒試圖從2116這個數字中解出些許奧秘,且不提這個時間點並非確數,他們似乎忽略了:人類特定的曆法,上帝其實根本用不著在乎。儘管表現形式多樣,但不論如何,這個時代的思想面貌是,必須把世界之外的某個超驗存在者(不管是上帝還是撒旦,或是什麼「高階種族」——藉一個幻想小說裡常見的詞來說)、某種超自然的秩序當作背景,科學威風大減,因為一件哪怕在原則上也不可解釋的異常事件自然而然地發生了。人的思維範式在這一刻產生了斷裂,這處斷裂比起歷史上任何一次人性的轉折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世俗領域,儘管經過了幾年的遲疑,性與生育最終還是徹底分離了。年輕人的性愛越發肆無忌憚(那套基督教的老觀念根本起不來作用,要想讓現代人主動禁慾,除非上帝自己現身說法),而避孕套公司卻幾近倒閉。一個可想而知的後果是艾滋病患病率的飆升,這一數值在幾年內居高不下——當然,因為不再有新人出生,而艾滋病直到那時仍沒有普遍有效的根治辦法。繼婦產科醫生之後,又一個必然消失的職業是幼兒園老師,十多年後,初等教育相關的職業也全都銷聲匿跡了,所幸在上帝的威懾之下,許多富豪在即將變得無用的金錢與死後得救的可能性之間做出權衡,主動捐款來化解失業大潮帶來的危機,甚至進一步提升了社會福利水平。在金錢的安撫下,現代生活並沒有受到激烈的、毀滅性的打擊,而是在短期內依照原有的步調緩步前行。人們不覺得生活發生了多大變化,那個人口不斷減少的單調數據距離日常生活實在太過遙遠;唯一帶來實感的是,那些沒有孩子的家庭關係變得更加鬆散或是緊張,而最後出生的那批新生兒受到格外的溺愛——他們也是必將孤獨迎接末日的一代。

戰爭仍在繼續,公司仍在推出新產品,享樂生活照常不誤……但這些都好像僵尸的行動一樣缺乏活力,僅僅是出於慣性。上帝的復活比上帝之死帶來了更廣泛和深遠的虛無主義,因為人類早已習慣於把自己當作世界的主宰,而這個主宰者的形象竟在一朝一夕間灰飛煙滅。儘管人們都不願明說,所有那些對自身處境有所理解的人都一致同意:人類為永恆進步的泡沫所做的一切、為將來世代所做的一切,人類從古至今一直在企盼的那個彌賽亞,都在這一瞬間消失於客觀事實的銅牆鐵壁背後。最痛苦的莫過於為一個承諾奮鬥和犧牲之後,卻被膠著在通往承諾的無限的永恆面前,受到不可自制的懷疑的折磨。突然之間,所有那些人類賴以生存的常識和價值都被顛倒了,而我們知道這種顛倒有可能將會無數次發生。只有純粹信仰才可能戰勝這種恐怖,但純粹信仰的不可能性,卻早已由我們自行揭示。除去一個絕對的無條件的否定之外,一切都是不可確定的未知項,這種懷疑是我們自己教會自己的,唯有虔誠教徒和享樂主義者依舊能夠向此前那樣創造並接納幸福。至於這之後成長起來的下一代人,他們已經習慣於把末世論當作背景,所以不會對此有過多顧慮。他們在學校裡仍然受到歷史進步論的教育,但在日常談話中則毫不忌諱地將其當作笑談。進步和未來在他們眼裡一文不值,他們自己知道:作為人類的最後一個世代,他們將孤獨地見證人類文明的覆滅。其中不少人已下定決心寫作一部評判人類歷史全部功過的著作,他們的事業不再是向著未來,而是向著過去,是作為保存者而非征服者。也許這樣一本歷史著作在徹底風化、歸於宇宙塵埃之前都不會再被閱讀,但它依舊會被寫下,作為人類文明已經完成而非過早夭折的標誌。

有一種近乎神秘的力量使人類在臨近死亡時彷彿回到了搖籃。二十年後,世界上最年輕的一批人已經成年。學院裡,學生們仍舊修讀人文學科與自然科學,但兩者不再區分明確,學習只是對整個人類文明歷程的緬懷,而不再是為了實現技術的無限發達或是經濟的永久繁榮——對即將結束的人類世代而言,工業產品的過量積累不再有意義。全球範圍內的停戰條約終於得到簽署,如果年輕人全都上了戰場,一個沒有後繼力量的國家不論輸贏都必會潰敗,所以這是個明智的選擇。五十年後,最年輕的人也已年過半百,全球人口減少超過一半,國家形式崩解,人類世界的基地化:在主要城市構成的文明網絡之外,大片原屬於城市的土地歸於荒野。動物和植物大舉侵入廢棄城市的遺址,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如今再一次被自然力量淹沒。八十年後,垂垂老矣的末人們在星光下翻閱《啟示錄》,回憶悠久人類歷史的同時也在默唸自己漫長的一生。他們逐漸理解了審判的意義:這不是一個需假外求的過程,而只是簡單的面向鏡子看見自身,人類從那個意識到自身存在的時刻起就在向上帝與外部爬行,但僅僅在一個永恆的終止面前,它才沉默地找回了回望背後的耐心——就在背後不遠處,那起點或是終點,在動蕩不安的歷史兩端模糊地交匯。他們圍著篝火起舞。一百年後,最後一個老人昏昏沉沉地睡去,心中想的既不是上帝也不是救贖,而只是感到萬物在身邊墜落,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