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閱讀與虛空寫作

「只有在他提出了不正確的或多餘的東西時,或者忽略了最精彩的方面時,我才不得不打斷他的討論進程。而這種情況又是經常出現的。」——在晚年修改早期著作重新出版時,叔本華這樣向讀者解釋文本中屢見不鮮的不連貫性。與此同時,他也抱怨世風不正,年輕時「溫和而謙遜的語氣」已經被老年人「有時刺耳的音調」取代。而這又造成了風格上的斷裂。半個世紀一晃眼便過去,人在時代的疾馳中被沾染、被裹挾,這既讓人驚悚於時間的恐怖力量,也激起對個體連續性這一概念之神秘性的感慨;一段雖充斥斷裂卻仍保持內容一致的文本得以連接這種跨度,甚至將這種跨度進一步延伸到百年之後,可謂是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奇跡——不過,叔本華本人對這些問題大概並無興趣,在闡明年輕人與老年人的區別時,他的語調與其說是唏噓嗟嘆,不如說充滿著藉機痛罵對手的狡黠。

任何一種修改無疑都會破壞文本最初寫就時的那種連貫一體性,不論在風格上或是內容上都如此;但與此同時,恰恰是持續的修改奠定了文本與寫作主體歷時的連續性——這種連續性的根源在於自我閱讀。最近重讀之前寫作的文章時,我對這一點深有體會。每每讀到有所啟發的段落,我都忍不住像寫讀書筆記一樣把新的想法添到原文裡,結果是融入了太多跳脫,也造成全文比例失衡,雖知道費時費力且無成效,卻就是擺脫不了修改的衝動。這種衝動的原因大抵有兩個:其一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詰難姿態:在寫作之後水平有所長進,遂認定此前所寫是不完整、錯誤或冗餘的,亟需客觀的更正;其二則是一種猶疑退卻的態度:為自己曾經寫下的文字感到驚駭,發覺它竟能觸及某種當下之我已經喪失了訪問權的東西,從而引起陌生感和新奇感,不自覺地試圖將其與對現在的我來說更為明晰的東西聯結起來。換句話說,這種修改其實是一種注釋,只有通過修改,我才能讓那些早已消彌於沉默領域的文字對當下的我來說成為可理解的——我通過這種注釋賦予曾經的我與當下的我之間的連續性(完全 ad hoc)。〔其中或許還蘊含著某種爭強好勝:過去的我寫下的文字,是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沒法再寫成的,所以現在的我,也必須留下一些獨屬於現在的痕跡。〕於是,一篇文章是跨時間連續性的合作結果,而一篇完稿,即是與整個持存的寫作主體相分離;其邏輯當然也可以反過來理解。

從2023年2月18日建立這個博客起,至今已過了三年(三年前的情況我已完全不記得了),雖然不算長,但也容納了青春期的躁動多變和整個迂迴的起步過程。回過頭看,這裡很少有實質性的寫作,卻堆積著大量被語言自身以及偶然的情緒化牽引而成的段落。借用一個流行的說法,這些都是青春期性壓抑的產物——無處釋放的攻擊性、自命不凡的獨特感以及憤世嫉俗的波西米亞情性,它們的混合物平庸、粗劣、空洞無物,最終只證明我——寫作者的平平無奇和虛榮自戀。的確,言之有物是極困難的,簡潔明快始終比華麗複雜更難:這就是為什麼許多人都能用已有的哲學概念構建長篇大論,但要把這些基本概念解釋清楚卻只有大師才能做到。〔而要不帶循環都把這些概念的邏輯結構理清則幾乎不可能,很多概念都是在一系列糾纏不清的語境中同時獲得含義,所以我十分懷疑知識的良基性——至少在人文學科,這一點大概是不成立的。〕言之無物的寫作總是輕鬆和放縱的,因為它不負責任,只是自言自語。若要認真審視,它便終歸只是一種消遣、一種耗費、一種美的沉淪——足以掩蓋傷疤。

所以每當我無聊到一定程度、抑鬱到一定程度、煩躁到一定程度,簡而言之,當生活一成不變到一定程度——我就會訴諸寫作。寫作近乎是一個治療癥狀的手段,這種寫作恰巧從一個癥狀剛剛凸顯的階段(高中)開始也就不足為奇。如此說來,我的博客簡直就是一冊病歷單,儘管我對事件的記憶一向不在行,但也能通過這些成文的資料回溯當時的心理狀態(只能說在一定程度上),以至搭建起同一的人格想象。無論從寫作或表達、還是從閱讀或理解上說,這都是種相當私密的運作。習慣上,我會把偏公共性的寫作發表為單獨的 post,把偏私人性的寫作塞進另一個不加標題,只標日期的角落裡(這部分甚至對處在另一時刻的我自己來說都是難以理解的);但對於一個本就訪問量幾乎為零的博客來說,這種劃分其實是多此一舉。不管放在哪裡都不會有人讀——這一點我自己也有意識,所以在最初寫作時還會斟酌選擇表演性或對話性的語氣,而現在卻只以自己為預設讀者來寫,只求符合自己的審美。所以說,這個博客從一開始就定性為私密的,雖然煞有介事地上傳到 Google 編制索引,但後臺顯示,為數不多的幾次訪問都集中在三年前關於紙飛機的一系列文章上面,而其他頁面根本沒必要擔心有他人過目——當然,如今我保留上傳網頁的習慣,只不過是把 Hexo 當作一個更方便的存儲媒介。在網路上,像我這樣只顧自娛的博客大概比比皆是。(或者我也可以想象,這個博客如今正沉默無聲地躺在某個我這輩子都不會與之相遇的人的收藏夾裡,而這個陌路人將在某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時刻心血來潮地點開這個網站,讀到我現在正寫下的這句話。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妙的邂逅呢?)

當然,任何寫作都必須預設讀者,否則,它又是在向誰說明呢?作家預設的讀者是愛好文學而又關懷現實的人;哲學家預設的讀者是尋求真理、思考世界運行機制的人——而我預設的讀者,竟只是將來的自己?於是乎,加繆在他的早期散文中找到了作為一名藝術家的「源泉」,叔本華在他的博士論文中找到了日後哲學體系的基本雛形——而我,我卻什麼都找不到:我究竟是為什麼而寫呢?我究竟在寫什麼呢?我又是在修改什麼呢?——我總把寫作本身作為討論對象,怯懦地不敢跨入真實寫作的門檻;我在短短幾年裡變換了無數主題,從數學到哲學到文化理論,卻沒有在任何領域深入而系統地理解、乃至創造什麼。甚至當我開始反思這一切,我也不過是順從文字本身的動態被引進一種負面情緒之中,不久後便會把這些煩惱悉數忘卻。我靠寫作來擺脫憂鬱:憂鬱是無對象的,它以憂鬱自身為對象、是在無實體的虛擬構建之中膨脹,所以具有無限的擴散性和甩不掉的支配性——唯有通過寫作,我才能具象地捉住這種憂鬱。可是,憂鬱一旦退卻,連帶憂鬱一同獲得的反思也會一道煙消雲散,唯獨留下那已經錄諸文字的篇章,等待著下一次的讀解和注釋。於是這種寫作便註定不只是為了擺脫憂鬱,也成為一個刻意留下的鉤子,讓不久後的我能在使人麻木的日常中再次沉入憂鬱的深度。

寫作於是變成一種反身性的儀式過程,其目的不是文本,而是由寫作帶動的深潛本身。它所要耗費的不是別的,正是時間——當寫作開了個頭,就沒法不花時間將其完成;在高三時,我的不少時間就是這樣被耗費的(否則?當然是用來讀課外書)。這種耗費儀式還必須訴諸「純寫作」,最好讓寫作自身生產它的驅力,最好讓寫作自身將寫作吞噬。因此,最好的寫作主題是寫作本身,最好的讀者是寫作者本人。而最關鍵的是,純寫作必須採取一種最完美的偽裝——它必須以一種不在偽裝的虛妄表象偽裝自身,即:它必須假裝成不為取悅他人,不為任何外在目的,純粹出於自然流露的寫作,一種純客觀的主觀寫作,它的表演不是為了欺騙他人,而是為了欺騙自己。在這種寫作過程中,兩種力量始終在抗衡:一是流暢寫作帶來的欣快感和合目的感,二是時間被徒然耗費的緊迫焦躁;一方面,寫作者感覺到必須快點完成這個寫作的任務,另一方面,她/他完成寫作的意志驅使文字自行展開下一個論題、下一段議論。滑動的主題依據聯想定律,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合邏輯的停止理由——一旦渡過開頭的阻塞感,便陷入到增殖的無窮序列之中,啟動了一場沒有終點的行軍。

若要終止這種寫作,只有兩種方法:第一種簡單直接——將用於寫作的能量和專注度耗盡,或是遭到某種外在客觀因素的阻撓,自然便能夠結束這個進程,只不過這樣結尾會像墜機一樣生硬;第二種則更為精巧,且要求提前把控全局的微妙設計感——讓結尾與開頭連成一體,使全文結成循環,便可將突然終止的異樣感緩衝在首尾間的假想聯繫之中;語文學稱之為首尾呼應,是一種修辭手法,我想它的目的其實是為了緩解作者和讀者突然從文本墜入空無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