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鯨之白，血染之海——以古典捕鯨者為目標的生涯發展報告
一、職業目標及形成過程
讀罷Melville之《白鯨記》，誰能不為之心潮澎湃！廣闊無垠的大海揭示出宇宙的空洞和冷漠，巨獸以其雄偉崇高的力量甩動尾鰭，被仇恨包裹的船長帶領全部船員駛向通往毀滅的地獄烈火，一如冷酷宿命所早已暗示的災難預言。在大海深處，丟掉了靈魂的瘋子看見上帝的雙腳，而在這無垠的海水，天使不過是控製著本性的鯊魚。殘忍狡猾的仇敵，命定的毀滅，倒戈、背叛與勾心鬥角，而那個以一條鯨魚骨假肢支撐身體的蒼老而執拗得近乎扭曲的背影、那個孤獨地站在人潮湧動中的背影、那個以古代暴君為名的偉大而瘋狂的獨裁者——他的力量震動了我的靈魂，他的精神與我產生了共鳴。不是嗎？一切偉大的靈魂，不是死於無聊，就是死於通往無聊的半路，而只有永恒的沒落、爆發和破碎的瞬間，能夠阻遏那永恒的時間中永恒的無聊！
為了擺脫那個在我心頭縈繞不安的「多雨的十一月」，我必須懷著一種有如貝多芬譜寫命運交響曲一般的心情，去尋找我命中註定的毀滅。我將我的沒落，以及通往我的沒落的偉大的中途作為我的誌業！我要像那古典捕鯨者一樣投擲標槍，與大海之未被征服、也永遠不會被征服的純粹的力量角逐爭鋒，直到將胸中郁結的一切神秘隱微的動機——連同魔鬼或上帝本身——甩進像牛奶一樣泛起白沫的海水裏。我欲將深淵擡升到自己的高度。
二、職業認知
（一）職業定位
眾所周知，歷史上著名的捕鯨者有：以色列的先知約拿、古希臘的勇士珀爾修斯與赫拉克勒斯、屠龍(鯨)的聖喬治，以及才思敏捷的托馬斯．霍布斯——這位並不典型的英國紳士首先發現了國家這一猛獸的怪物本性，將這種大海獸(leviathan)縛進文字的牢籠裏。僅只是舉出這些仁人誌士的例子，便可窺知捕鯨這一行業的悠久歷史及輝煌榮耀，毋庸置疑，唯有意誌最堅韌，品德最高尚者方可獲與海上巨獸搏鬥之殊榮。
（二）所需基本素質
- 勇氣：「人類的偉大就是勇氣的偉大」，身處人類最偉大的事業之一中，一個人怎能缺乏勇氣這種最高貴的品質。
- 健全的四肢：無疑，佩戴假肢者同樣可以下海捕鯨，但這只會徒增死亡的風險。
- 力量與精確性：標槍手必須準確地命中目標，這種技能也許只有在實踐中才能得到精進。而即便對船上一名最普通的水手來說，力量也是不可或缺的。
- 執念：「不是鯨死，就是艇沉。」 這是任何一個捕鯨者都應該具有的決心——或是偏執。
三、當前行動及未來發展計劃
（一）當前行動及成果
基於對目標職業及所需能力的認知，本人已在如下方面展開行動。
1. 聆聽黑金屬
如果說有一種音樂最能反映海洋的殘暴和大鯨的力量、上帝的背棄和魔鬼的誘惑，如果說有一種音樂與死亡、宿命和毀滅——與同死亡、宿命和毀滅相伴的捕鯨行業——最為相襯，那麽，它一定是黑金屬——疾風驟雨般狂暴的riff、充斥著怨恨、絕望或是異教信仰的嗓音、陰冷邪惡的氛圍，仿佛火焰和撒旦的信徒在褻瀆神聖的儀式中超越死亡——而這，豈不就是捕鯨這一殘酷又崇高的行業之最貼切的形容？所以，我必須將那從一而終的黑暗葬禮融入生活之中，讓每日的氛圍都如同漂流於驚濤駭浪之中。讓夜席卷白天，直到永夜的光芒燃燒得像一顆太陽。
2. 閱讀尼采
捕鯨者不需要哲學，捕鯨有它自己的哲學。自然，捕鯨的哲學在那純粹哲思中有它的親戚——絕不是柏拉圖，那種善的理念和飄飄然的靈魂學說只會使人患上風濕，關節生銹；也不是笛卡爾，二元論和不自覺的神秘主義培養出太多拜倫式的郁郁寡歡的青年；不是康德那老學究的絮絮叨叨，更不是黑格爾的奇談怪論，他的學說只適用於喜歡誇誇其談的傻子或是瘋得不徹底的瘋子。只有尼采——在他渴望地呼喚超人的吶喊聲中——發現了捕鯨的精神及其本質，那就是絕對、極端、永不妥協，拒絕一切半拉子的渺小的德性，而寧願像擁抱朋友一樣擁抱仇敵——或者，只像擁抱仇敵一樣擁抱朋友。那深海的巨獸，那高貴的怪物，不就是這麽一個仇敵和朋友嗎？它的宏偉的力量，優雅的尾鰭的曲線，從水中一躍而起的挑釁且高傲的動作，它膜拜太陽而死去的莊嚴的儀態——無疑，它是一個永恒的最偉大的敵基督。而它的敵人，宣揚著永恒的強力之角逐的尼采主義的崇拜者們，這些挑釁死亡的捕鯨者啊！他們，難道不是更為明目張膽的異教徒、魔鬼的信眾嗎？
3. 寫詩
捕鯨者的偉業需要有人來記錄，哪怕這記錄者只是一個歷史上最為渺小的人物，他的筆墨也足以使那不應被遺忘的壯闊史詩熠熠生輝。我意願兼做這樣一個不可見的記錄者，為此，第一步便是鍛煉文筆，培養描寫和速記的能力，而詩歌的寫作，正是為達成目的必不可少的訓練。我意願成為一名宇宙的詩人、海洋的詩人，請看我的詩作：
這其中有我所鐘愛的混沌，以及捕鯨者所鐘愛的仇恨與復仇的淩亂。
（二）未來發展計劃
捕鯨者的意誌，偉大的意誌！為了傳承這種不可言表的偉大的精神之偉力，唯一的方法就是登上一艘捕鯨船，甘於躬身做一名卑微的水手，領取六百六十六分之一的份額，而完成突破自我之所能的工作——無論在何處，學習的唯一方式便是做一名正直的體力勞動者，外加精確、深刻、無微不至的計劃(我相信這兩者雖矛盾，但未必不可共存）。是的，命運，通過規劃我成為了命運的掌舵人，我願把我的整個生涯投入沒落與死亡的激蕩。這不正是計劃教會我們的嗎？一個最最完整可信的計劃，一個計劃的計劃，它不止計劃時間，還計劃超越時間的永恒，一個事關存在與虛無的計劃。這就是唯一的計劃，發現一切計劃背後的空虛本質，並用那空白把自身塗幹抹凈——只留下兩個鼻孔用來呼氣！時代，時代，時代，我的規劃超越了時代，超越了一切審批計劃的、被稱為「時代的回憶」的人們！我挑戰你們——你們這些漂浮在浪潮裡的，慵懶而得勢的巨鯨啊！
四、附註
遺憾的是，就在我規劃完如上所述的宏偉藍圖時，我悲哀但無可奈何地得知，捕鯨這個行業早已迎來它命中註定的沒落和覆滅。1986年國際《禁止捕鯨公約》生效後，世界各國宣布放棄商業捕鯨，即便如今少數國家仍在繼續捕鯨，他們所進行的，不過是使用便利的現代科技，雖以捕鯨為名，但早已喪失古典捕鯨者那種勇氣和精神的卑劣行徑。嗚呼哉，捕鯨已然消逝，我永恒的職業和永恒的沒落也已消逝。而徒然的規劃滯留在此，便留作紀念罷。（「為賭博而生的人，就為賭博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