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祈願

並沒有熬夜,只是醒得很早。為什麽?也許是想看看2025年第一次日出吧。
周圍一片寂靜,我躺在床上,綿綢的沉默包裹著我,就像冰箱的冷氣包裹著一條鹹魚。好像這世界上沒有其他人醒著,好像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存在。這份孤獨成就了我的逍遙,自然,它也要讓我償還悲苦(悲苦?我有什麼悲苦?!)。大概有人懷著同樣的悲苦——那些與我一道,等待著觀看日出的人——可惜,我們看到的,並不是同樣的日出。在這一刻,我們心意相通,卻在時空上隔著一段不可磨滅的距離;我們既緊密相聯,又被無限宏偉的力量區隔,永無相遇的可能。又或者說,此刻的共鳴足以跨越命定的障壁,使你我共融於一呢?算了吧,這是無可解答的問題。

我只知道,我所看見的,不會是2025年第一次日出,而只是滯留的倒影、模糊的迴音。早在5個小時以前,湯加便已迎接日出,隨後是新西蘭、澳大利亞、日本……然後終於,在中國東南角的一個小城市裡,人們看到了延弧線升起的日輪,他們的一天便隨之開始,而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他們的新一年也隨之開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對太陽的迷戀刻在人類的基因裡,這個碩大的火球、天空中最為明亮的天體,承載了一切民族的神話、信仰、習俗中最耀眼的那部分。可是,相隔千里的人們啊,我們從來沒有看到過同一個太陽,接受同一縷太陽的光芒。在我們對共時性的可悲定義下,我們甚至從來沒有與他人處於同一時刻。那種同在世間的微弱聯系,瞬間又被無端錯位的惶然無力感撕裂。朗朗乾坤之下,這又是怎樣的一種孤獨!哪裡還有聯繫與整體?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孔老夫子不會知道,這無言的天不過是一個熾熱的、永恒燃燒的火球——並非無言,而是無所言。柏拉圖也不會知道,他竭盡所能「拯救現象」的行星(Πλανήτης),不過是與我們地位相同的太陽系天體——我們賴以生存的家園,同樣也只是宇宙中的一個漫遊者罷了。物質的宇宙多麽空曠多麽無情,數千年前,亞平寧半島的牧羊人仰望璀璨星空,將那視為神的旨意,數千年後,我們掌握萬象樞機,卻再也看不見星空的本體。除了我們自己,還有什麽能遮住我們的眼睛?於是乎,地球成為了徒然轉動的石塊,太陽成為了冷漠灼燒的天球。這塊平凡無奇的土地,偶然地孕育出生命。渺小的生靈競爭著、演替著,選擇的同時被選擇,歷經災難並頑強生存。終於,它們轉變為渺小的人類,走到了終點與目的。

渺小的人類運用他們渺小的智慧,驕傲地招搖著他們引以為傲的理性。不知從何時起,地球繞行太陽一周的時間被定為一年,又不知從何時起,一個名為耶穌的人類降生一周後的那一天被定為一年的伊始。偶然與隨機挾制著我們的歷史,我們卻理性地認為這一切合乎理性。「年是毫無意義的人為規定」——理性於是這樣告訴我,的確,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儘管這種想法同樣無意義。可是,當我翻開我的筆記本,看到2024年1月1日寫下的那段話,我就不再這麽堅定了。第一句話是:「『年』對我來說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最後一句話是:「能不能有一個新的『我』接受這一切?」我啞然失笑:的確有了一個「新我」,可是舊的畢竟也沒有消失。

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那就像一種無聊反復的例行公事,用文字把經歷釘在其上,便好像一勞永逸的封存,與之脫離了幹系。但是,靈感的爆發總是突如其來,我無法抑制將其寫下,具體的事件雖被遺忘,那些不合時宜的細碎思索卻被記錄。松散沒有條理的文字填充一本本筆記本,然後緩慢卻執持地輸入電腦,不知不覺間竟積下了10萬余字:其中有認真的書寫,有遊戲之作,有深思熟慮,有胡言亂語——令人欣慰的是,這些文字全都出自於我,是我的見證,且終歸沒有染上身份的塵。久而久之,這些文字構成了我的時間軸。如今,順著軸線,我一點點翻閱,像是回眸不復存在的過去時間,再一次見證我的歷史。歷史,沒有它也就沒有當下,或者說,當下正是這一切碎片和灰燼的沈積。

我劃動鼠標,時而驚異於過去的純粹和直率,時而逗樂於曾經的幼稚天真,時而驚覺當下與過去的連貫一致。不過,也有令我十分困惑的地方,那就是,曾經的我,怎會寫下那麽抑郁、迷惘、憤世嫉俗的文字呢?我感到奇怪,我的生活中沒有壓抑,沒有憂郁,沒有悲淒,沒有黯然神傷、顧影自憐,我多麽幸運生在此!可我畢竟迷茫過,也許那時的我確實處在心靈的困局之中吧,一旦走過,就再不能體會——現在的我只感到曠遠與平和,好像被空氣中躍動的微小生命包裹,將自身的充實無畏地投向空無。可惜,眼前是白色的墻壁,並不那麽開闊。

於是,我懷著這樣的心態走到窗前,想去看一看日出,面對太陽的恢宏,我的心境大概會有了寄托。我在窗口尋找著日出,終究什麽都沒有看到,沒有刺目的朝霞,沒有緩慢攀升的金色日輪,它被樓宇遮掩,隔絕在蒼白高大的混凝土墻壁背後。建築像是刻意刁難我一樣,定定地矗立著,似乎以其高聳嗤笑我的渺小,我也定定地站著,因為無可奈何。空洞的樓宇以其空洞彰顯文明的偉大——與陽光之偉大截然不同的另一種偉大。不過,天到底亮了起來,就算沒有看見太陽的本體,這無限彌散、充溢四方的日光足以說明它的存在與堅實的力量。日夜的交替從不休止,這或許也是尚存在這變化無常中的一點兒寄托,不論在怎樣的困境,朝陽總是要升起,不論怎樣灰暗,太陽的升起總是預示著新一天的到來。我們可以想象,在遙遠的B-612,每一天的43次日出都是絕不相同的風景,因為我們真實地想象著,以純粹的想象力構想熾烈的光明,揣摩那個心懷浪漫、靜賞朝陽的人。

「年」大概也是一樣的,每個人的年各不相同,因為一年承載了每個人不一樣的體驗與思考。我們共用相同的年的概念,但我們的生存正意味著將相同的年變得不同,這遠不是一句新年祝福或是所謂「辭舊迎新」的祈願所能概括的。多說無益,對我而言,終究過去了一年!這一年我究竟怎樣呢?在2024年1月1日我寫道:「新的一年與舊的一年毫無差別,我將在流水線上再漫遊一個春秋」(「流水線」,這比喻真不錯),這個預言看來並沒有成真,但我當時大概是抱著某種更殷切的期望寫下這反語,那麽,我也並沒有達成去年年初的設想:愛的沒有得到,痛恨的沒有甩脫,不過,我倒是甩脫這一年了——名義如此,實則枉然,這一年非但沒有退居幕後,反而與我深度融合,再也甩不開了。也挺好,這畢竟是我的一年嘛。

「就這樣過了一年啊」,我想著,內心有些空落。這一年既漫長又短暫,或許是因為我疏忽了對事件的記憶吧,現在只有一堆瑣思供我回溯了,這些思緒糾結成網,構成了當下的我的本質,這樣看來,似乎又沒什麽回溯的必要了。這一年裡,有人離去,有人降生,有人踱步在人生的中途,步伐越來越迷離,有人凝眸漫漫長路,目光越來越堅定。至於我?現在做出評價未免操之過急,過程推動著發展,但只有當脫離發展的結果悄然浮現,過程才被賦予連貫可理解的意義,我還遠遠沒有達到那裡。所以就繼續行走吧,把輕盈的步履踏在堅實的大地,切勿念及過往的迷茫——那一些盛放在心底,卻不必背負在身後,生怕別人看不清。

打開手機,消息又是99+,年年如此。「人們在新年第一天表情達意,這既無聊又無意義」,我無謂地想著。不過我知道這不是出於理性,倒是出自一種足夠任性的可愛的執拗。這樣無謂地想著的自己,我倒也並不討厭。「新的一年也要好好相處啊」,我繼續無謂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