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壓迫者教育學》

雖以「教育學」為名,本書實際的論述聚焦於政治壓迫和革命。弗萊雷首先從階級和文化的角度分析壓迫,將其闡釋為一種文化實踐,隨後通過對話行動理論構建出主體間以「現實」為中介的對話式教育模式,以此對抗傳統反對話形式塑造出的主體-他者二分壓迫框架及其相應的灌輸式教育,從而引發一場文化上的革命,在根本上改造現實。這種對話活動因其對民眾的文化啟蒙作用而自帶解放屬性,同時也只有在對話原則指導的認識實踐下,民眾才可能獲得對自身境況的「覺悟」(conscientization),並為解放而團結。

事實上,這種對話本身就是意識上的革命。只有將人民引入到自主表達的新公共文化中,才能擺脫壓迫權力締造的沉默文化,為此,任何行動上的革命都必然伴有一場「文化革命」。教育的實質乃是文化再生產,弗萊雷論及教育,正是在尋求一種解放文化的層面上。因此,他的教育不侷限於知識的獲取,而是更廣泛地涉及意識的創造和現實實踐。他強調行動與理論的結合,認為「實踐是一種來回於意識與世界之間的辯證運動」,故他的革命行動理論總是帶有二重層次,將對世界的認識與改造融會在同一個動態過程中。在這部分弗萊雷使用了諸如「編碼」「解碼」「生成主題」等術語,頗有些結構主義和控制論意味,無疑,這是來自於他在巴西掃盲項目中的具體實踐,也與當時的左翼思潮相呼應。這種教育觀反過來影響了他的革命觀:向著解放的革命行動不存在確定的終點,革命始終是一個動態持續的過程。這難免讓人聯想到同一時間發生在地球另一邊的重大歷史事件。(一場永久革命如何不演化為暴力?)

從當今視角來看,本書的歷史價值或許大於理論價值。弗萊雷引入了許多概念,但在多數概念或問題上都點到為止,未有充分闡釋。在此我不想談過多政治的或理念的東西,且看當下的教育形式。正如喬姆斯基在訪談中所說:「[弗萊雷]會對當前的應試教育信條感到震驚」,這不只是因為應試教育將他論述的文化壓迫發揮到了極致,更是因為這種精緻的制度化操控手段幾乎將他的理論範式顛覆。當應試教育將壓迫者與被壓迫者之間的矛盾轉移到被壓迫者自身的競爭場域中時,兩種身份不再涇渭分明,兩者的疊合乃至倒轉展示出現代權力無處不在的猙獰面目。弗萊雷早就發現了被壓迫者自發模仿、追隨壓迫者的「被殖民者心態」,這一洞見確乎敏銳,但卻沒有在正文中得到充分的討論。如今,「被壓迫者」們被賦予了更多虛假的自由、虛假的積極性,使其投入到最內在的自相矛盾和分裂之中,這樣的狀況只有在一種前提性、總體性的幻象之下才成為現實。面對體系,局部的反抗顯得無力,但我們畢竟不可能在一種已然形成的總體性(這種總體性甚至鼓舞多元!)之內創造另一種總體化。

宏觀政治層面的主權壓迫轉換為微觀權力,隱入科層社會的毛細血管,在新的複雜情境下,嚴肅對話的可能性被個體追逐私利的無組織性消解,革命力量的團結、文化綜合的實踐在當下越發困難。然而,我們不應指責弗萊雷的理論過於陳舊,它已經完成了啟蒙的歷史使命,並為當下的實踐者點燃了希望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