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是一種恥辱

休業式上,不出意料地,校領導又使用「精英」一詞稱呼臺下同學。被莫名其妙地歸為精英一列,我感受到極大的侮辱與冒犯。我不知道他說的精英究竟是哪種涵義:Elite還是Meritocracy?其實並沒有什麽區別,不能奢望校領導在用詞前對其涵義作出深刻的理解和思考,他只是將這個詞當作一句恭維、一種套路,設想臺下的學生會因這種稱謂而沾沾自喜(一定程度上確實如此)——事實恰恰相反,這個稱謂是一個枷鎖,一種隱蔽的歧視,在這個詞光鮮的外表之下,是腐化的偏見和令人惡心的虛偽。

我極度厭惡「精英」這個詞,首先是因為它給人分類,當人們將「精英」作為高傲的資本時,就已經潛在地表露對「非精英」的鄙視了。人是否能被分類?這是個問題。如果能分類,也絕不是自欺欺人的簡單二分。可「精英」偏偏要以社會的一定標準(或許是知識、能力、社會階級之類),劃分人的高下,憑什麽?這只是出於一種彌漫著樟腦丸臭味的優越和狂妄,自我意識的過剩使他們自賦僭妄的權力,竟決定起他人的選擇來了。不同個體在社會中的行為都是基於其處境的自由選擇,難道這之中可以分出高低?穆勒說「當痛苦的蘇格拉底勝過當快樂的傻瓜」,那「蘇格拉底」就能在傻瓜面前高人一等,自詡「精英」了嗎?這是極為荒謬的。人的高下從來都沒有客觀的評判標準,而要以社會地位的強權壓制,搶占話語權,貶低那些處境困難或道不相同的人,只是狹隘者的傲慢與偏見。

然而,坐在臺下的學生也沒必要擔心不明不白地成為(也有人迫不及待如此)卑鄙的「精英」壓迫者的同僚、幫兇,因為儘管被如此稱謂,我們仍是被壓迫者,校領導這樣做的目的,不是返還我們應有的自由,而是相反,通過戴高帽、貼標簽,進一步束縛我們的行為:你是精英,所以你必須這樣做;因為你憑著這樣做而成為精英,所以你接下來必須繼續這樣做。這其中邏輯的謬誤是一目了然的,但這套說法確實高明,滿足了某些人的虛榮心,給他們打足了雞血。可是正如前面所說的,人的高下從來都沒有客觀的評判標準,既然如此,為什麽校領導說的做法就一定對呢?他的這套花言巧語在一定程度上確實是對的,對於那些懶於思維的人,無腦接受規訓使他們在放棄選擇的同時拋開「自由的眩暈」,省下貫徹自我意誌的勞力。這些快樂的庸人樂意成為「精英」,我自然也不能站在高處審判他們,只是各行其道。

人們各行其道,選擇的雜多就是道路的紛亂,小徑交錯之間,人與人的差異無時無刻矛盾著,揭露著「精英」之概念的二律背反。如果我承認「精英」的存在,就意味著我要接受我眼中的庸人對我的鄙夷,那麽,不如徹底拋棄人與人之間存在高下之分的觀念,將「精英」扔回盛放歷史殘渣的垃圾桶。回到分類的話題,如果給人分類,那每個人都應自成一類,人們應當做的,不是符合、適應社會,去做名為「精英」的subaltern,而是在思考中把握主體性並作出選擇,將應有的權力還給作為個體的自我。

校領導想用「精英」把我們圈住,他大概不會預料反抗的聲音,因為在他眼裡,學校之中只有一條路——應試教育的單向道。他們在嘴上說著全面發展、素質教育,可最後還要「通過考好大學證明自己」,他們揣摩我們的行為並無一例外地得出相同結論:每個人都以應試教育為重,將高考看作人生的關鍵,並可以「理智」地為高考放棄一切,所以他們能以此為要挾,一切都可以是「為了你自己」。對於「精英」,或許確實是這樣——功利得足夠冷血,而我很慶幸自己不同他們為伍。

當某領導在我申請不上提優課時對我進行「勸導」時,當學校自作主張地規劃我的假期時,我的感受是極端的憤怒。他預設我的目的,規定我應該做什麽,以「過來人」的身份給我規劃人生,不管是在校內還是假期,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把我擺布於掌心,因為他是權威,而我是涉世未深的莽撞青年。事實是,他是自私虛偽、恃強淩弱、狹隘庸俗的小人,我偏就要逆反他的強權,就算是飛蛾撲火,也要在這可悲的現狀中找回些許自主權。

校領導總是指責我們在應試教育之外浪費了多少時間,我倒好奇我三年的生命要在應試教育中浪費多少?

或許還應補充一點,自身被稱為「精英」時鄙棄精英,與自身被「精英」們鄙棄時反對精英,這兩者當然是不同的,前者帶著些許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餘裕,後者則往往被解讀為妒火中燒的報復心使然。的確如此,倘若這個社會只能以精英-非精英的概念化來審視個人,一種不含個人偏見的批判又能如何實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