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信仰
現代賦予「相信」前所未有的偉大力量,似乎任何事情都可歸結為信與不信:上帝已死,無人強迫信仰,全知全能的神也在「不信」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國際政權鬥爭,錯綜複雜,新聞輿論不辨真假,最終仍需「相信」來裁決,每個人只是看見了他想看到的「真相」。
的確如此,畢竟,「相信」已經成了徹底自由的。人們自由地選擇「相信」什麼,卻即刻因「相信」而喪失自由,相信最終也會成為一種束縛——在「萬事皆許可」的時代,恰恰任何事情都不被允許。人非得相信些什麽,才能立身於世,若沒有超驗的相信,便沒有價值和意義,人偏偏依賴意義而生存,就算是虛無主義者,不也選擇相信「虛無」的至上性嗎?
「上帝已死」,說的絕對不是超驗信仰的死亡,而是教會,或者說教閥之死。這使得人們脫出蒙昧的迷信狀態,卻不代表人能夠不依靠某種最高價值,能夠放棄對意義的追尋。歸根結底,這是因為人每時每刻都在面對著巨大的「不可知」,這種不可知使得人必須將價值寄寓在某種絕對實體之上,方可實現自我的生存意義,並且這種不可知恐怕會永遠存在。只是,當今的人們能夠自由選擇信仰的形態,就價值而言,上帝與飛天意麵(一個顛倒過來的上帝)沒有本質區別,都是依託一套外在的意義體系,融入一種話語群體,哪怕這意義體系被命名為虛無主義,哪怕這群體被稱作物無不可的嬉皮士。
所以,即便是自由選擇的相信,往往還是對某種抽象實體的超驗信仰,多數人以此作為自己的保護傘,逃避虛無。只有少數足夠強大的人能夠自己承載自我的價值,即貫徹自己的信念而生。換句話說,他們的價值載體是自身的生命,自然,這樣一種價值是相對的、個別的甚至脆弱的,但它更是自由的,突破總體性同一的差異正是從中誕生。無疑,這是一種清醒且勇敢的反抗,這樣一種反抗意味著直面虛無。直面虛無,也就是直面死亡,真正說來,這體現著「主人」的意志。能在虛無面前保持堅定與決絕終究是困難的,不被那壓倒性的無力感和荒誕擊潰的人,稀少而可貴。
可悲的是新的造神運動,創造名為「無神論」、「唯物主義」、「歷史價值」的新神,抑或賦予某個他人絕對性,以個人崇拜將人升格為神,自身則淪為無腦跟隨的僵屍,並沾沾自喜地自詡為「無神論者」。這是奴隸的行徑。千年的封建專制、對「天子」的崇拜與對神的「迷信」有何不同嗎,皇權專制與教會專制豈有不同?這種「無神論」不是什麽值得誇耀的東西。